
拉萨是独一无二的,再也没有一座城市,能与自然结合得那样完美。
当飞机降落在贡嘎机场,你或许不会立刻感受到3700米海拔的力量,但你一定无法忽略头顶那片天空,不含一丝杂质的深蓝色,任何调色软件都无法复制,纯粹得令人激动。这实际上就是拉萨的肤色,正如你看到的那样纯净而鲜艳。
如果你还能对他多一些认知,那么1300年历史留下的文化遗迹,藏传佛教的独特魅力,又会带来彻头彻尾的震撼!我曾在中国国家地理西藏专辑中看到一幅“拉萨魔女图”,整个拉萨被描绘成一个张牙舞爪的魔女,遍布四方土地的大小寺庙,就是锁住魔女的符咒。布达拉宫在她腹中,而大昭寺,则镇守在她心上。所有庙宇都完美的镶嵌在他们该存在的地方,当你站在他们脚下仰望,甚至会产生错觉,就像一棵树,一道溪流,他们原本就生长在那里,是自然的一部分。
“拉萨”在藏文中是“圣地”或“佛地”的意思。公元7世纪中叶,吐蕃部族首领松赞干布在此创基立业。公元641年,文成公主进藏后建议用白山羊背土填湖建庙。于是人们把最初的寺庙,即现在的大昭寺,命名为“惹萨”,藏语的意思是“山羊背上”。后来,“惹萨”逐步演变为“拉萨”。这里一直是西藏政治、经济、文化、宗教的中心,是名副其实的“神圣之地”。
然而拉萨并没有高高在上的冷漠。我甚至觉得,他是温情脉脉的,在许多刻意雕琢的细节里,温暖着每一个接近的人。
我在正午到达拉萨,几个拉萨大学的学生正在巴士站迎接新生,我和他们互相打量彼此,然后微笑,他们的肤色黝黑发亮,笑起来有点狡黠,但很灿烂,就像拉萨注视我的阳光一样灿烂,那种热情非常直白,是一开门就要给客人一个拥抱的。很多人喜欢通过行走认识陌生的城市,我则喜欢三轮车,喜欢三个轮子咿咿呀呀不紧不慢的节奏,在路上原本就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匆忙奔波。
穿城而过,走进拉萨的市井街区。拉萨街头喧闹的外表看起来正是一座中等偏远城市的繁华,有人为这种杂乱无章痛心,其实拉萨有他自己的演绎。这些浮躁不安的表象代表一段过往,如果用宽容的心来看,正如每个人都曾经有过的年少轻狂,在成长时付出过代价,总会留下些许遗憾。也因为这点遗憾,让你在看见一个真正的拉萨时更加震惊,所以,在踏入八角街之前,先保留评论的权利吧。
八角街在拉萨的中心。从旅舍走到八角街,从喧闹走进喧闹,从凡人的市井走入神的市井。一切并无征兆,可是一抬头,檐角已经飘起了经幡。藏人的经幡是讲给神听的话,所以有经幡飘扬的天空下,总觉得神仿佛就在身边。八角街并不真的有八个角,而是藏语“帕廓”的音译,意思是围绕大昭寺的街道。按藏传佛教的说法,以神的居所为中心绕一周称为“转经”,以示对神的朝拜。所以八角街事实上是圆形的,是围绕大昭寺的转经之路。一踏入转经道,你马上就能明白,为什么叫做西藏的这块土地也叫做神圣。因为在这里,神不在庙里,神在路上!八角街的转经道上永远有人在磕长头,重复着同一套动作,一丝不苟,我曾经在香格里拉的噶丹松赞林寺磕着同样的等身长头觐见活佛,因此我完全了解匍匐在地上的感觉。那是一场毫无保留的奉献,在低头的刹那,一颗有信仰的心是因为敬仰而心甘情愿俯下身去,一直低到尘土里。并且相信,神在聆听。据说在清晨,这条路会闪烁光泽,是凝聚了太多祈祷的足迹吧,信仰只要坚定,再卑微都是有力量的。可惜我只是一个匆匆过客,我经过玛吉阿米,却来不及寻找仓央嘉措的记忆,我经过大昭寺,却来不及沾染圣地的尘土,我不能停下我的脚步,却贪婪的企图带走些什么,即使是记忆。
八角街有辉煌的庙宇,也有普通的居民区。人神共居,好像玛尼堆与格桑花的遇见。藏族民居我不是第一次见到,在康巴藏区,在嘉绒藏区,到处都有散落的美丽民居。那种美丽常常让人浮想联翩,仿佛童话里的仙女跌落在草原上。但是在八角街,完全不是这样。八角街的藏房是连成片的,林立在路的两侧。这一次游子回到故乡,不再是蓝天白云雪山湖泊的布景,他们是主角了。用这样的方式大大方方地告诉我,这里叫做西藏。
藏房的窗台,白的墙,黑的窗,嫣嫣的花,框起来就是一幅明媚的小品。如果还留一点空间给酽酽的蓝天,刚好在窗台后又多出一张笑脸,又是一幅生动的藏族风情了。沿着转经道一直走下去,走进著名的八角街商业区,与各种肤色不断擦肩而过,藏饰,银器,唐卡,皮具,还有玛尼石刻,转经筒在歌唱,藏香在弥漫,八角街像一碗浓浓的酥油茶,在艳阳下蒸腾着热气,这气息是豪爽的,无论你喝还是不喝,先就被浓香熏透了,这才是真正的拉萨的味道。
我终于没能走进大昭寺,但我看见了鹰。两只鹰,从光明的天空直冲下来,迅速隐没在大昭寺的红墙后面。鹰飞过的天空格外空旷,没有人能了解它的去向,因为它一张开双翅,就飞向了自由,那是任谁都不能把握的方向!
每次在高原上看见鹰都会陷入沉默,自由的诱惑太大,根本不敢说出口。但我知道不一定只有翱翔才叫做自由,我也可以往任何方向远行,即使最后还是要回到原点,只要不停下脚步,梦想就不会熄灭。一个有梦想的人,是自由的。
暮色四合的时候,我爬上了药王山。药王山是看日出的地方,据说在清晨,会有密密麻麻的摄影师汇集在这里,等待第一缕晨曦照亮布达拉宫的瞬间。现在,我也来了,沐浴过太多阳光之后,我忽然想看看这座日光城的夜晚。
等待,晚霞在等待中向西退去,布达拉宫在等待中沉入夜色……等待,明月忽然自云中跃起,一下跳到200毫米的长焦镜头里,圆而且大,连暗部细节都清清楚楚,不必大放光明,已经吓了我一跳。倏忽清辉遍地,照见高原夜色如秋水一样清澈见底,今夕何夕,让来去匆匆的过客,竟然起了惆怅。
拉萨有两种人最多,能回去的异乡人,和回不去的异乡人。因此酒吧格外受欢迎,在酒吧里,即使相遇也是陌生的相遇,不需要过去未来,只有现在和当时。哭跟笑都是自己的,可以任意地真实。这其实是一种很奢侈的体验,所以在拉萨你一定要走进酒吧,即使不去玛吉阿米,至少也要去念。
念音乐酒吧在八朗学旅社对面,老板王啸,兼厨子兼外卖兼乐手兼招待,是个来自西安的摇滚歌手,据说他和许巍一起出道,但是他没成为许巍,他走遍全国之后在拉萨停下来,开了这间酒吧,每天做好吃的东西,以及,唱自己的歌给陌生人听,没有陌生人的时候就在西藏各地云游。

坐在念酒吧里,听王啸弹起吉它唱起歌。琴弦上挥起了黄土高原的风沙,一把吉他居然弹出金戈铁马的铿锵。“那大雁飞过的地方哎,是母亲生我的地方哎,那马蹄踏破的夕阳哎,是落在谁的毡房哎”……
几分钟前还在及时行乐的我们,突然就沉默了,歌声里有种说不清楚的沉重,越是低沉,越是让人心痛。或许是乡愁,或许不是,他流浪的太久,已经回不去了,就像马背上的游牧民族,把每一处天涯都当成了家。所以在德格走过三年,《我的马尼干戈》也便唱出了家的味道,每一个经过念的人,都无法忘记。
念的墙上挂满各种乐器,是邀请,或者期待。在路上的人都很单纯,很多人就这样认识了王啸。有人从墙上摘下一只鼓,跟着王啸的节奏敲起来,加入了鼓声,王啸的歌声更加厚重,每一句都像在敲打着灵魂深处的渴望,我被那种震撼彻底包围,好像中了十面埋伏,无处可逃。总有一种力量让人泪流满面,在到过念以后,我才明白。
许多客人都是慕名而来,所以角落里有人不知趣的喧闹,立刻就有人愤怒地大喝一声“shut up”, 拍案而起,居然是个老外,我愣了一下,后来就听说最近一个月间她每晚都来捧场,原来感动是不分种族国界的。
拉萨的诱惑无处不在,太多诱惑也让人迷失。很多人来了,却回答不了为什么要来,所以我记住了王啸的话:“我们所毕生追求的,正是他们与生俱来的。”也许这就是答案,于是,他留下了,于是,我们来了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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